跳跃的鲤鱼－《修江源》微刊第003期
来源：西平文艺社 作者：朱法元 人气： 发布时间：2025-02-28
终于见到了黄龙山上的那尾鲤鱼。
太清塬有农谚云：观鲤鱼知阴晴。农人说黄龙山是一个“天气预报站”，若知晴雨，就看山峰，如果看得到黄龙山顶的“鲤鱼朝天”，翌日准会天晴，否则就是坏天气。
“鲤鱼朝天”又名“鲤鱼承露”，是黄龙山的一处景观，其实就是在近山顶处，有两块巨石，若是晴天，从山下远处看去，活像一尾鲤鱼，仰头张嘴，朝向天空，很有趣味。但若是天阴下雨，则整个山顶就会被乌云笼罩，看不到鲤鱼了。
夏日回乡小住，不想连日阴雨，很是不爽。每到傍晚，我总要朝黄龙山张望，盼望着明天天晴。可那个巍峨的山峰，总是被乌云笼罩着，就像美人的面纱，又像舞台前的大幕，把她遮盖得严严实实。直到多日后的一个下午，那层云雾才缓缓地移开，山峰先是露出了一角，随后又隐藏不见了。这样几经角逐，云团终于退去，巅峰呈现，巍然屹立。峰峦一侧，一尾鲤鱼头朝上仰，张口向天，似乎要奋力跃出山顶，游向天穹。心中便如释重负，顿觉轻松。 修水网
仰望黄龙山，我总是激情澎湃，总有一种骄傲的感觉涌上心头。我有时想，远行游子的乡愁，应该不是空泛的，应该都有一个具象的物体寄托情怀。比如我的乡愁，最直观的就是黄龙山。每次回乡探亲，车行数百里，翻山越岭，历尽坎坷，只要一见到黄龙山，见到那尾跳跃的鲤鱼，心中便觉得异常亲切。那鱼儿活像我的小弟小妹，似乎看见我回来了，高兴地在妈妈的怀里欢呼雀跃。而那主峰又像极了我的母亲，母亲的身姿永远是那么坚韧，她的脸上永远是那么慈祥，只是每次见到都好像苍老了许多，就像一棵苍松翠柏，越来越饱经风霜，铁杆虬枝，直指苍穹。
我不是黄婆卖瓜，也不是“谁不说咱家乡好”，真的，黄龙山的美，确是美轮美奂，瑰玮绝特。光是黄龙山这个地名，就有不凡的由来。1500多米的高山顶上，竟然还有一口水井，那井里的水，清澈甘甜，终年不涸，《义宁州志》里说“山顶有龙湫，中有黄鱼二尾，能致风雨”，因之命名为黄龙山，那井就叫龙湫池。黄龙山的植被，完全是原生态的，山脚下是阔叶林，山腰多为针、阔相间的原始森林，近山顶处，是以映山红为主的灌木丛，大块大块簇拥而立，春天一到，便是一片杜鹃花的海洋，火一样的烂漫。登上山顶，只见在高山草甸间，在松与石的簇拥处，竟呈现着许多的诡异景观，除了栩栩如生的“金鲤承露”，还有许多景致活灵活现，鬼斧神工。“石龟问松”的石龟，真的在侧头向老松树发问，不知是问天地之寒暑，还是问人间之冷暖？“蛤蟆石”总是鼓了一肚子气，准备惊天一鸣，或许它心中在想，“春来我不先开口，哪个虫儿敢做声？”那“营盘幕”、“耸天石瀑”观之恍然如真，叹为观止；而“试剑石”、“只角楼”惊心动魄，叫人胆寒。还有天设地造的“玉女穿梭”、令人心驰神往的“云之巢”、人间少有的“石田三亩”、惊天动地的“黄龙四重瀑”，更有神秘的“八卦图”、诡异的“不二法门”、自然奇观“寒牛不出栏”，等等等等。保管教你陶醉其中，流连忘返。
作为名山，其“名”自然不仅在于自然景观，更有厚重的文化内涵。若以道教宗师葛洪《幕阜山记》之言以蔽之，则“山有石壁刻铭，上言：禹治水，登此山，高于平地一千八百丈，周五百里，二十四气，福德之乡”，“又有列仙之宝坛场在其侧”，“有葛仙翁(即葛玄，葛洪的曾祖父)炼丹井，药臼尚存”。黄龙山是幕阜山的姊妹峰，携手相依，并肩而立。窃以为《幕阜山记》里的事物，有些其实写到了黄龙山，譬如“周五百里”，就不仅涵盖了“左黄龙，右凤凰”，而且更远；葛仙翁炼丹之所，在两山都有，其中黄龙山上的湫池塘和只角楼，至今尚有遗迹两处，恐为其炼丹时间最长的地方。总之从上古时期到三国魏晋，便有帝王、将帅、佛陀、道长等居山谋事，研法传道。那块险峻的试剑石，就有一个神秘的故事。传说黄龙寺开山鼻祖超慧法师，与道家祖师吕洞宾曾有一场生死决战，战至山顶，二人法道倍增，真个是神惊鬼泣，沙走石飞。吕洞宾斗得怒不可遏，挥起宝剑，纵身劈下，只听一声巨响，将山巅一块巨石劈为两半，一半靠山，另一半齐刷刷裂开独立，相距不到一米，却是万丈深渊。一些胆大的游人，还敢一脚迈出迈进，教有恐高症者不忍卒视。虽然吕洞宾最终还是为超慧所降，做了三年仆从，但他剑劈石开的法力，却不能不为世人感慨。龙湫池旁边，山巅上有一残存的营寨，石砌屋基、石桌石凳、旗杆石础等，至今尚存。据说三国时东吴为防刘表进犯，曾派大将太史慈在山下驻守，在山顶扎寨瞭望。营房旁边有块平地，本是供官兵用水的一个水塘，后来文革中红卫兵造反，破四旧破到了山上，水塘被填平，房屋古迹被推倒，石头滚入了山野，损坏殆尽。而龙湫池北面葛洪炼丹所砌的那“玉虚宫”，虽已遭破坏，但石块就遗弃在附近林木丛中，地下一层两室还完整无损，为当时的厨房、储存间，清晰可辨。还有只角楼，其实非角非楼，通体就是一块巨石，形似一角耸立。相传为龙凤相斗，斩一龙角坠此而得名，葛洪讲他曾祖父葛玄的炼丹井就架设于此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Ｎet
可能大凡名山大川，都不缺文人骚客的溢美罢，黄龙山当然不会例外，山上山下，古人留下的摩崖石刻不胜枚举，更有许多诗句见诸翰墨，比如宋初诗人陈抟《游黄龙幕阜山》云：“山高一千八百丈，太玄二十五洞天。”“我来绝顶无他事，特访仙翁葛稚川。”还有刘伯温诗：“黄龙美景静幽幽，三亩石田气势猷。”而黄庭坚在他被贬潦倒的晚年岁月里，长途跋涉来到黄龙山，还是感叹：“山行十日雨沾衣，幕阜峰前对落晖。野水自添田水满，晴鸠却唤雨鸠归。灵源大士人天眼，双塔老师诸佛机。白发苍颜重到此，问君还是昔人非。”足见一山之重，不知承载了多少世事沧桑、文韬武略。
黄龙山是一座至今尚未开发的名山。我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？反正每当想起黄龙山，我总是像看待自己子孙似的，既盼着他长大，又怕他长大。不开发当然不好，也不现实。一座名山，总是“养在闺中人未识”，对于中华文明乃至世界文明岂不都是一大缺憾？况社会发展到今天，名山大川基本上都已开发殆尽，各种人文的、自然的景观，只要有一点点说法，或是一点点形状，就会成为旅游景区，用来吸引游客，赚取大笔金钱。就连一些极像男女生殖器的奇山异水，不是津津乐道为“大地之父”“大地之母”，引得游客顶礼膜拜么？至于像秦桧、严嵩乃至西门庆、潘金莲等史上、书上的反面角色，竟也都有了“故乡”“故里”，为其树碑立传，开辟出一日游二日游了。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，把握不好便成了双刃剑。旅游的兴旺，随之而来的便是过度开发，庸俗开发，不顾后果的开发，导致生态被破坏，环境受污染，风气遭绑架。这真是个令人纠结的矛盾，一想到那些玻璃栈道、山中电梯，想到那些风景名胜区的宾馆酒店群和五花八门的娱乐项目，想到美丽的风光景致遭到无情的破坏，我的心就一阵阵发紧。我对着黄龙山，常常想起孔乙己的那句“多乎哉？不多也！”数十年的无限开发，我们的文化宝库尽管“地大物博”，如今还能称为“原生态”的，确实所剩不多了！想起鲁迅在《致陈烟桥》一文中说：“有地方色彩的，倒容易成为世界的。”我便想，黄龙山的开发，能否不仿照别人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？不去过多加工，不搞哗众取宠的人造景观，尽量以原貌、原生态出现在游客面前，岂不更有特色、更能吸引人？ xiushui.Ｎet
再见黄龙山时，我看到那尾鲤鱼，还是那么惟妙惟肖地朝天跳跃，似乎无忧无虑，欢快无比。我忽然想，要让鱼儿活蹦乱跳，就要有足够的水来滋养，一旦竭泽而渔，就必将鱼死网破，见到的就只能是一尾死鱼。
天公作美，那天从日落时分起，直到傍晚，黄龙山上空一直都是一片晴朗，蔚蓝的天空，蓝得那么可爱，那么令人留恋。我真希望远处的乌云永远不要卷来，让这块天空永远这么宁静。
作者简介： 朱法元，江西修水人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国编辑学会常务理事，《古城旧梦》特约作者。曾任江西出版集团副总经理、编委会总编辑，江西文化研究会副会长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散文选刊》《大家》《美文》《百花洲》《天津文学》等报刊。著有散文集、诗集9部，其中《沉静的山歌》荣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优秀奖、第三届中华优秀出版物提名奖。
本期责任编辑：周健康、晏承健、沈祥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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