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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家愈久,那味道便愈是清晰。它不只是一缕香,倒像是一种召唤,一种提醒,告诉我这漂泊的躯体里,流着的究竟是哪一处山水的血。这味道,便是修水的 (饣召)sao子。 说起来,外地人是很难从名字里想象出这食物模样的。在我们修水,它是一种软糯、圆润、玲珑可爱的吃食。这名字的由来,怕是方言里音译的雅化,原本只是普普通通“臊子”的变音,却渐渐叫开了,叫出了它独有的韵味。于是,这名字便和这食物本身一样,成了故乡一个温暖的、不可言说的秘密。 做 (饣召)sao子,是故乡每个母亲、每个主妇的拿手好戏,也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。印象里,总离不开冬日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和蒸笼上氤氲的白汽。红薯粉和芋头或红薯,是这仪式的主角。将芋头或红薯削去皮,煮熟那芋(薯)肉白白嫩嫩,冒着热气。母亲用锅铲将它们捣烂,捣成泥,再一点点地掺入红薯粉。这是个力气活,也是个精细活,粉多了,皮子便硬,失了糯滑;粉少了,又不成形,包不住馅料。母亲的手在粉团里反复地揉、按、揣,直到那一团散沙成为一块光滑柔韧、泛着淡紫色光泽的面团。 那馅料,更是讲究。上好的五花肉,切成细细的丁;本地的腊肉,带着松枝熏出的香气;再配上新鲜的竹笋、豆腐干、香菇,有时还有虾皮。统统切成碎末,下锅用菜油煸炒,加入盐、酱油、少许辣椒粉。那香味,是混着油烟的,霸道得很,能从厨房的窗户缝里挤出去,飘满整个院子,甚至半条巷子。引得邻家的小孩都吸着鼻子,探头探脑。 周湖岭 做 (饣召)sao子的时刻,是一家子里少有的静谧而又热闹的时刻。母亲揪下一小块芋(薯)团,在掌心搓圆,然后用大拇指旋出一个窝,像一只小小的碗。她把这“碗”托在掌心,用筷子夹了满满的馅料填进去,再慢慢地、轻巧地,用虎口收拢口子。那芋(薯)团在她手里,像是有了生命,顺从地合拢,最后变成一个顶端带着一个小尖,或是有着一道漂亮褶子的圆球。我们这些孩子,总是眼巴巴地围在旁边,等着那不小心掉落的馅料,或是讨得一小块芋(薯)团,捏成四不像的动物。母亲也不恼,只是嗔怪一句,眼角却含着笑意。 待蒸笼上了锅,灶火正旺,我们便不再吵闹,只静静地等着。那等待的滋味,是焦灼的,又是甜蜜的。看着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白汽,越来越浓,厨房里渐渐被水汽笼罩,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。慢慢的,那 (饣召)sao子的香,便透过竹制的蒸笼盖,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了。起初是淡淡的,混合着水汽的湿润;渐渐地,那香味便浓了起来,是芋头的甜香,红薯的糯香,里面又透了肉香、笋香、豆干香,种种香气交织在一起,毫不客气地钻进你的鼻孔,搅动你的肠胃。 终于,母亲揭开锅盖。一团巨大的白汽猛地腾起,散开,露出蒸笼里一个个晶莹剔透、微微泛着油光的 (饣召)sao子。它们挨挨挤挤的,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娃娃,甚是可爱。母亲用筷子蘸了香油,一个一个地给它们点上,那油珠在灯光下亮闪闪的,更添了几分诱人。 ![]() 周湖岭 小时候,这 (饣召)sao子平日里是吃不到的。它总是出现在最隆重的日子里。比如:除夕的年夜饭上,寓意着一家人的团团圆圆;正月里来了拜年的客,它是最高的礼遇,主人家定要端出热腾腾的哨子,才显得亲热;清明祭祖,它也是必不可少的供品,让故去的先人也尝尝这人间烟火;即便是谁家嫁女娶亲的宴席上,它也总要露一露面,给那喜庆的气氛,添上一抹故乡特有的味道。它已经不仅仅是一种食物了,它承载了修水人的一生,从呀呀学语到白发苍苍,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,似乎都有它的身影。 我渐渐懂了,这 (饣召)sao子何以能长久地留在这里,留在这片并不算富饶的土地上。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用的都是寻常的芋头、红薯、腊肉、笋子,可正是这些最朴素的食材,在修水人的手里,被赋予了最精巧的形态和最饱满的滋味。做 (饣召)sao子讲究的是耐心,是分寸,是那一份不急不躁的从容——粉多了添水,水多了加粉,火候不到不揭锅。修水人的性子,大约也是这样,温和里藏着韧劲,平淡中自有丰盈。他们守着幕阜山,傍着修河水,日子过得踏实而笃定,就像手里这一个一个圆滚滚的 (饣召)sao子,外表朴素,内里却藏着扎实的、热腾腾的好。 我又想起平日里看过的那些面食点心,有的极尽雕琢之能事,有的以奇巧造型夺人眼目。可 (饣召)sao子偏不,它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圆,连褶子都收得含蓄。但它的圆,是包容的圆——把山里的笋、田里的芋、圈里的猪、塘里的虾,都包进那一层薄薄的皮里。修水不大,可修水人心里装得下整个天地。他们常说“自家做的,实惠”,那“实惠”二字里,既有对食材的珍重,也有对来客的诚恳。不弄虚头,不摆花架子,所有的情意都实实在在地裹在里面,等你咬开才知道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如今,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看母亲又忙活起来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蒸笼里的汽模糊了窗玻璃。不多时, (饣召)sao子的香便又弥漫了整个屋子。我夹起一个,滚烫,吹几口气,轻轻一咬。还是那个味道,皮糯馅鲜,不咸不淡,一切都刚刚好。我想,这 (饣召)sao子大约会一直这样做下去,修水人的日子也一直这样过下去。山不会矮,水不会断,这圆滚滚、热腾腾的吃食,就会一代一代,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着它的滋味,因为它是深刻在修水人骨血里的味觉符号! |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