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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来轩是明代名臣周季凤建于宁州古城修江之上的斋轩,亦为其别号,是宁州继黄庭坚 “此君轩” 后又一标志性文化建筑。周季凤为官清廉、政绩卓著,历任闽、蜀、滇、楚等地,深得民心。其轩名取义《尚书》“厥修乃来” 与 “凤凰来仪”,蕴含修身立德、仁政惠民之志。明代理学名臣杨廉、张邦奇分别撰《来轩记》,一文侧重理学修身,一文彰显德政民本,二者互补,尽显儒家体用兼备之道。来轩以周季凤为精神载体,以两篇名记为文脉支撑,以程朱理学为思想内核,将治学修身与为官惠民融为一体,是明代士大夫精神的生动缩影,更是宁州古城珍贵的历史文脉与文化符号。 关键词:来轩,周季凤,杨廉,张邦奇,宁州 轩,是一种有顶、开敞、带窗的小建筑,相当于观景小阁楼、敞厅、书房小筑,以“此君轩”最为著名。 嘉祐寺僧人王祖元是王庠(字周彦)的堂兄,嘉祐寺内种植了大量竹子,他便在寺中开辟一间轩室。北宋元符二年(1099)至建中靖国元年(1101),黄庭坚被贬巴蜀期间,将其命名为“此君轩”,并写下三首《此君轩》诗,这三首诗同韵同调,赠予王祖元与王庠。此君轩因此名传千古。 周湖岭 宁州古城曾经也有一名轩,曰“来轩”。 杨廉(1452—1525),字方震,号月湖、畏轩,江西丰城人,明代中期理学名臣。成化十三年(1477)江西乡试第一(解元);成化二十三年(1487)会试第三、登进士,选翰林院庶吉士,官至南京礼部尚书。居官敢言,清正务实,尊崇程朱理学,通经史、历算,学者称月湖先生。卒赠太子少保,谥文恪,著有《月湖集》《杨文恪公文集》等。 《杨文恪公文集》有一篇《来轩记》。 杨廉《来轩记》 方伯周君公仪,尝以道号来轩,属其从孙侍御汝和(周期雍)征予为记。既而君复速之以书曰:“惟学逊志,务时敏,厥循乃来。” 蔡氏谓:“逊其志,如有所不能;敏于学,如有所不及。虚以受人,勤以励己,则其所修,如泉始达,源源乎其来矣。”君之“来”,其《商书》之“来”欤?然必有逊志、时敏之工夫,而后有厥循乃来之效验。君其得夫效验以志之欤?抑冀其效验以求之欤?盖自他人观之,则以为得夫效验而志之也;自君之自视,则岂肯以是为足哉? 尝闻之先儒,谓古人此箇学是终身事,又谓学无止法。夫以学为终身事,且无止法,则逊志、时敏,固已仕未仕之当致其力,自少至老之当急其功也。经籍言学,自《说命》始,而此数言者,实为学之要语也,宜君之喫紧乎是也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或谓君之“来”,兼名与字而取义,《虞书》“凤凰来仪”之说也。予谓:“厥循乃来”,《说命》之学也。说以此学而作相,乃凤凰之仪于商。君为《说命》之学,翺翔仕途,即凤凰之仪于天朝矣。要知“乃来”之“来”,本也,体也;“来仪”之“来”,末也,用也。儒者之学,固本末之具备,而体用之相须也。君有学有政,其经术传之伯兄。公云。 ![]() 杨廉《来轩记》论述: 蔡沈《书集传》解释说:“使自己的心志谦逊,就好像还有所不能做到;在学习上勤勉,就好像还有所来不及学。虚心接受他人的教诲,勤奋勉励自己,那么自身的修养进益,就像泉水刚刚涌出,源源不断地到来。” 周季凤别号中的“来”字,大概就是取自《商书》里这句话中的“来”吧?不过,必须先有谦逊其志、时刻勤勉的功夫,之后才能有学业日进、源源而来的成效。周季凤是已经取得了这种成就,才用它来做名号呢?还是希望达到这种成就,才以此自勉追求呢?在旁人看来,大概会以为他是已有成就才以此明志;可在周季凤自己看来,又怎会以此为满足呢?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我曾听前代儒者说过,古人治学是终身之事,又说治学没有止境。既然把治学当作终身之事,而且没有止境,那么谦逊其志、时刻勤勉,本就是无论做官与否都应当下功夫的事,是从年少到年老都应当抓紧去做的功课。儒家经典中谈论治学,从《尚书・说命》开始,而这几句话,实在是治学的关键要领,也难怪周季凤会如此看重它。 有人说,周季凤别号中的“来”字,是兼顾了他的名与字取义,取自《虞书》中“凤凰来仪”的典故。我却认为,“厥循乃来”,是《说命》中所讲的治学之道。傅说(商代著名贤臣、商王武丁的宰相)依靠这样的学问成为宰相,就如同凤凰在殷商朝堂显现祥瑞。周季凤践行《说命》的治学之道,在仕途上施展抱负,也就如同凤凰在本朝朝堂呈现祥瑞了。要明白,“厥循乃来”的“来”,是根本、是本体;“凤凰来仪”的“来”,是枝节、是功用。儒者的学问,本就应本末兼备、体用相依。周季凤既有学识又有政绩,他的经学与才学,是传承自他的兄长。 杨廉既阐释儒家为学纲领,也赞美周公仪修身有学、居官有为。 周季凤(1463—1528),字公仪,号来轩,周季麟之弟。己酉年考中乡试,1493登毛澄榜进士,授刑部主事,晋承德郎,升员外郎、山西司郎中。乙丑年,担任会试同考官,升四川按察司副使、云南提学副使、山西行太仆寺卿、湖广按察使、福建按察使,再迁湖广右布政使,转任左布政使。辛巳年,世宗从兴王府入京继承皇位,周季凤随从护驾到新野,上疏六事。后升右副都御史,巡抚保定等地。改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协管都察院,不久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。有人进言诬陷他涉及湖南的事情,于是他被解除职务回乡。事情查明后,他被提拔为右都御史,总理粮储,巡抚应天、苏、松等府。他上疏推辞,未被允许。1528 年,周季凤因病去世,享年六十五岁,被追赠刑部尚书,谥康惠。著有《来轩漫稿》《修水备考》《修江先贤录》《周氏世德录》《云南志》《湖广图经志书》等十余种。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张邦奇(1484—1544),字常甫,号甬川,别号兀涯,浙江鄞县(今浙江宁波鄞州区)人,明代中期名臣、著名理学家、经师。年十五,便撰《易解》《释国语》,早显才学。弘治十八年(1505)登进士第,授翰林院检讨。后外任湖广提学副使;嘉靖初年,提督四川学政,迁南京国子监祭酒。其以身垂范、严整学风,学规制肃有序。历官南京礼部右侍郎,改掌翰林院事,充日讲官,加太子宾客;再改掌詹事府事,晋礼部尚书,复改南京吏部尚书,又调任南京兵部尚书。卒后追赠太子太保,谥文定。张邦奇为学恪守程朱一脉,虽与王阳明相交,然学术旨趣不合。一生著述宏富,有《学庸传》《五经说》《兀涯两汉书议》等传世。其与张时彻为叔侄,二人同官南京尚书,时人有“叔侄尚书”之誉。 张邦奇《张文定文集》中也有一篇《来轩记》。 湖广左方伯周先生筑轩于修江之上,号曰“来轩”。先生以凤名,公仪字,取《书》“凤凰来仪”者义也。 凤之为祥昭昭也:来则三光平,年谷登,明良相成,物熙以雍,故天下幸之。至德莫如舜,至乐莫如《韶》。凤凰来仪,征其和也。 即其变也:鸣鸟不闻,于是乎毁室以忌鸮,莫黑以恶乌。均是物也,或来而喜,或来而恶,祥不祥之异耳。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汉有谣曰:“廉叔度,来何暮。”幸其来而恨其暮也。若夫距脱之歌,眼钉之喻,则惟恐其去之不早矣。均是人也,或幸其来,或幸其去,仁不仁之异耳。 《书》不云乎:“厥修乃来。”来,德也。孰不好德,然鲜克来之,求弗力也。如有能来之者,则天下皆幸见其人焉。此先生之志也,而名轩之义著矣。 先生来旬来宣于楚邦,楚邦之民欣欣然,已而戚然如恨其暮也,吾即见之矣。然其于闽、于蜀、于滇南,吾未见其人之幸其来也,而闻其人之惜其去也。 其去滇南也,滇南之人士赠之言若干卷;去蜀,蜀人赠之;去闽,闽人赠之,颂其德政而惜其去。其去也惜,则方其来也而幸可知已。 今方苏枯而振穷,覃仁泽于楚,楚民咨曰:“公得无去我乎?”召命将至,予曰:“未也。” 先皇帝隆唐虞之治,作《大韶》之乐,先生当其时也,以麟经擢高第,鸣声闻天下,天下胥庆以为瑞。于今垂三十年,系于一方,其如天下何?召命而至,先生固将羽仪于天朝。 夫文明之化,由天朝而施于四方,四方之俗,其有不均被者乎?则于兹土,虽去犹来也,若何患焉?遂以为《来轩记》。 ![]()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李东阳《周氏孝友堂记》记载了周季凤在州城西北凤凰山下择地建宅,营建“孝友堂”的始末。 张邦奇《来轩记》记载了湖广左布政使周季凤,在修江边上建造了一座来轩。 张邦奇说道: 先生名凤,字公仪,“来轩”二字,取自《尚书》里“凤凰来仪”的意思。 凤凰作为祥瑞的象征,是非常明显的:它一出现,日月星辰就和顺安宁,五谷丰登,君明臣贤相辅相成,万物和乐安宁,所以天下人都盼望它到来。最高的德行莫过于舜,最完美的音乐莫过于《韶》乐。凤凰来仪,就是天下和顺的征兆。 反过来,世道衰败时,凤凰这类灵鸟不再出现,人们就厌恶猫头鹰而拆毁房屋,嫌弃乌鸦而心生厌恶。同样是飞鸟,有的飞来让人欢喜,有的飞来让人憎恶,不过是吉祥与不吉祥的区别罢了。 汉代有歌谣说:“廉叔度,来何暮。”是百姓庆幸贤官到来,又遗憾他来得太晚。至于那些被百姓痛恨、被比作眼中钉的贪官,人们只恨他们走得不够早。同样是人,有的让人盼望他来,有的让人盼望他走,不过是仁爱与不仁爱的区别罢了。 《尚书》不是说过吗:“修养德行,祥瑞自来。”这个“来”,指的就是德行。人没有不喜好德行的,却很少有人能真正招来祥瑞,是因为追求不够努力。如果有人能修德致祥,那么天下人都会庆幸见到这样的人。这正是先生的志向,“来轩”命名的含义也就十分清楚了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先生来到楚地宣扬德政,楚地的百姓欢欣鼓舞,随后又怅然惋惜,像是遗憾您来得太晚,这是我亲眼见到的。 而他在福建、四川、云南任职时,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当地百姓盼望他到来的情景,却听说百姓都十分惋惜他离任。他离开云南时,云南的士人赠给他许多诗文;离开四川,蜀人赠文;离开福建,闽人赠文,都在称颂他的德政,惋惜他离去。百姓在他离去时如此不舍,那么他初到任时百姓的欣喜盼望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 如今先生正在楚地拯救困苦、救济穷困,广施仁德恩泽。楚地百姓担忧地问:“您难道要离开我们吗?”即使朝廷的征召命令快要到来,我也说:“还不会。” 先皇帝推行如唐尧虞舜般的清明治世,演奏《大韶》这样的雅乐。先生恰逢其时,凭借精通《春秋》考中高等进士,名声传遍天下,天下人都共同庆贺,把他当作祥瑞。至今将近三十年,他虽暂时治理一方,心中却挂念天下。一旦朝廷征召,先生必将入朝,成为百官的表率。 文明教化,从朝廷推行到天下四方,四方的风俗,哪有不能普遍蒙受教化的呢?那么对这片土地来说,先生即使离开,也如同还在这里一样,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于是写下这篇《来轩记》。 张邦奇《来轩记》以“凤凰来仪”为线索,以民心向背为依据,以经典“厥修乃来”为根本,层层递进赞美周季凤:以凤自期,以德自来,以政惠民,所至皆颂。文章不空谈理学,而重实际政绩;不泛泛应酬,而有清晰政治伦理。直接印证周季凤在湖广、福建、四川、云南皆有善政,是研究其宦绩的第一手材料;体现明代中期儒家“仁政为本、民心为验、德行为瑞”的政治哲学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1505年会试,杨慎的父亲杨廷和是主考官之一,另一主考官是张元祯,时为郎中的周季凤为同考官。 张元祯《东白张先生文集》中有一篇1505年会试的《会试录序》记录了这一年会试的情况。 此我皇上,弘治十八年乙丑(1505)岁会试录也。 天下乡举士会京师者三千八百有奇,礼部臣张升、臣李杰、臣王华以试事请,上命翰林臣张元祯、臣杨廷和主考校,而侍读臣毛纪、臣徐穆,中允臣傅珪,编修臣贾咏、臣陈寄、臣孙清、臣刘龙、臣李廷相、臣毕济川,都给事中臣任**、臣张弘至,郎中臣周季凤,主事臣吕元夫、臣鄠武臣则分校焉。 试院事一属之臣杰,监试事一属之御史臣韩春、臣邵蕃。试士多可登进者,第选取其优,得三百若干人。… 弘治十八年乙丑(1505)年的会试录。天下乡试中举的士子汇聚京师参加会试者达三千八百余人。礼部官员张升、李杰、王华就会试事宜向皇上请示。皇上命翰林官员张元祯、杨廷和主持考校工作。另有侍读毛纪、徐穆,中允傅珪,编修贾咏、陈寄、孙清、刘龙、李廷相、毕济川,都给事中、张弘至,郎中周季凤,主事吕元夫、鄠武臣等人参与分校工作。试院事务皆由李杰负责,监试事务则由御史韩春、邵蕃承担。参加考试的士人中有许多可堪任用之人,仅选取其中优秀者,得三百余人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值得注意的是,张邦奇弘治十八年(1505)登进士第,而周季凤正是这一年会试的同考官,按旧时礼制,张邦奇为周季凤的门生,这也成为张邦奇《来轩记》中六次称周季凤为“先生”、语气极为尊崇的缘由。 张邦奇还有一首《南中乡饮为方伯周来轩公》
徼外蚕凫自古州,先生遗制几人求。
荒陬礼乐千秋会,昭代声华万国周。 雨过群峰看豹变,冥飞六月讶鹏收。 湖南我亦司文教,惭愧文风壅未流。 ![]()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诗题中“方伯”一职,与《来轩记》所载“湖广左方伯”、《明实录》记载的“湖广左布政使”三者同义,相互印证了周季凤当时的官职;张邦奇诗中“湖南我亦司文教”一句,亦与其中湖广提学副使的任职身份相符。该诗的创作时间与《来轩记》完全重合,均为周季凤任湖广左布政使期间。 全诗以礼乐兴废、教化成败、民心向背为核心主旨,借“蚕凫古州”“豹变”“鹏收”等意象,高度赞誉周季凤在湖广任上复兴古礼、推行仁政、深耕教化、深得民心的显著政绩,同时以自谦之语,真切表达了门生对座师的无限尊崇与敬仰。此诗与张邦奇所作《来轩记》形成文、诗互证,与《明实录》相关记载形成史、文互证,是研究周季凤宦绩、明代中期政治伦理以及湖广地方文化的重要一手史料。 宁州古城历史上曾有一座名轩——“来轩”,明代两位名臣杨廉、张邦奇均曾为其撰写《来轩记》。两篇记文同题同源,却因作者身份、立意角度的差异各有侧重,背后更蕴含着深厚的人物关联与时代背景,共同勾勒出“来轩”的文化内涵,以及相关人物的精神风貌。 两篇《来轩记》的关联人物均为宁州双凤的周季凤(字公仪),其名“凤”、字“公仪”,与“来轩”的命名深意直接相关。周季凤为官清廉、政绩卓著,历任湖广、福建、四川、云南等地,深受百姓爱戴;“来轩”既是他自取的道号,也是其筑于修江之上的斋轩之名,承载着他修身立德、为政安民的远大志向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两篇记文均围绕周季凤的“来轩”展开,均引用《尚书》“厥修乃来”的经典名句,核心都是赞美周季凤“有学有政、修德安民”的高尚品格与实干作为;同时,两篇文章均深刻体现了明代中期儒家的思想内核:尊崇经典、重视修身,强调“学”与“政”的辩证统一,生动反映了当时士大夫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理想追求。 两篇记文的差异亦十分显著,共同赋予了“来轩”更为丰富深厚的文化内涵:杨廉侧重“内圣”之道,以理学修身为核心,重点辨析“来”字的体用本末,聚焦周季凤的治学修养,着力强调“逊志时敏”的终身修身功夫;张邦奇则侧重“外王”之治,以德政民本为核心,依托“凤凰来仪”的祥瑞寓意,聚焦周季凤的为官政绩,生动彰显其仁政惠民的实际成效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杨廉以同辈学者、官员的身份落笔,阐释与赞美客观平和,语气庄重沉稳;张邦奇因与周季凤有“门生-考官”的渊源(张邦奇为周季凤弘治十八年会试门生),语气极为尊崇,文中六次称周季凤为“先生”,情感真挚深厚,兼具感恩与敬仰之情。 杨廉以理学立心,阐释“来”的修身之本;张邦奇以德政立行,彰显“来”的惠民之用。两篇《来轩记》不仅详细记录了周季凤的修身之道与为政之绩,更折射出明代中期程朱理学的主流地位、士大夫的价值追求,以及科举制度下独特的师生情谊与官场伦理。 “来轩”作为宁州古城的珍贵历史印记,承载着儒家“体用兼备、仁政惠民”的文化内核,是明代士大夫精神风貌的生动缩影。 “来轩”不是一座普通建筑,而是以周季凤为载体、以两篇名记为支撑、以儒家理学为灵魂的文化符号。它把治学修身与为官惠民融为一体,既是明代政治伦理的体现,也是宁州古城最珍贵的历史文脉之一。 |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