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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流行说法过了腊八就是年,其实在老一代修水人的心里,进入腊月就是年,特别是“伢崽姑俚盼过年”,只有过年才有新衣服、好吃的。小巷子的空气里总是飘着熏腊肉的柴火味道,而街头巷尾、特别是老祠堂的向阳的地场里,晒太阳的老街坊会时不时地说道,今年谁家剁的腊肉多、谁家的腊肉熏的齐档(漂亮)。 对于“伢仔姑俚”来说,年是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来的;对于大人,却是一家之主和家庭主妇必须要精心筹备的仪式——再穷的人家,也要让全家人吃上䬰子、腊肉和汆豆腐。这是修水人过年的底气,也是物质匮乏时代一家之主的担当。 若要过年多两块腊肉,那是要从中秋、国庆后就开始积攒肉票的,计划经济时期,城镇户口,也就是所谓的商品粮户口。每人每月半斤肉的定额,过年的时候会有一个额外额度。肉票要省着用,平时难得沾荤腥,就为了腊月里能凑足二十来斤肉,经济宽裕一点的会等乡下亲戚杀年猪时去买个十斤、二十斤,新年正月好待客。 熏好的腊肉都是挂在家里墙壁上方,不到小年是不会去动腊肉的。那时候的人平时少荤腥,胃口都很好,遇上腊肉,谁都能吃上两块。过大年的包䬰子,毛芋头最少都要买上十斤,小时候最怕刨芋头了,刨着刨着、手会很痒,过年才能吃到的䬰子,做伢崽时能吃上十个、八个。如今䬰子还是那个䬰子、馅料比以前丰富很多了。却再也吃不出当年的滋味——不是味道变了,是那份对食物的虔诚,随着丰裕的日子渐渐淡了。 ![]()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听老人说,这习俗藏着一段族群记忆:清朝初年,怀远人(客家人)从福建省汀州、广东省嘉应州、本省赣南宁都府、虔州府、南安府迁来宁州(修水古称),本地乡绅为表示区别,便提前一天过年,既显富足,也给未归的家人留出团圆的时间。这提前的一天,成了修水人特有的年俗。 真正懂得“过年”的分量,是1980年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我家是西摆街的老居民,在西摆街出生和长大,西摆街是宁州高、崇、武、仁、西五乡进入县城的必经之道。自古就有十里修城五里摆的说法,街坊都是爷一世、崽一代的老居民。大多为老茶行、老木铺、老米铺等小商号老板的后人,排工、茶工也很多。修水茶厂、西摆林站两家重要的老国企和蚊香厂这个街道办的工厂都在西摆街。 民风淳朴、既有老城的底蕴、又有乡村的气息。那年大年二十九中午,隔壁祠堂本家诗发公在后门口摆了小方桌,猪头红烛,香烟袅袅。去南货铺里买酱油的我刚好经过,回来就好奇地问奶奶,怎么过年的时候点红油烛?不是只有……话还没有说完,一向对我疼爱有加的奶奶,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过年度岁不要乱哇事!那是我第一次见到“还年福”——祭天地祖宗的神圣仪式。奶奶只说:“大人做事伢崽看。”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刚刚经历十年动乱的年代,许多传统习俗都暂停了。第二年过年的时候,排工出身的隔壁志仿公也在天井边摆上小方桌,用脸盆盛着刚炆熟、热气腾腾的猪头,还用托盘放上一只杀好洗净的大线鸡(阉鸡)、一条大草鱼,鱼的旁边还放两根洗好的大蒜。口中念念有词、满脸的虔诚。 到了1982年,我们住的大祠堂里,十二户人家除了南昌的胡奶奶外,几乎都在天井边、大门口摆上了香案,爆竹声此起彼伏,一家比一家响。老红军后人土地公和邱公家也毫不例外。奶奶说:“打响爆竹过年,一年胜一年。”西摆街的老传统就这样悄悄回来了。 还年福的规矩,藏在细节里。大概因为修水人的先祖多为浙江金华迁入的缘故,还年福的某些细节有点类似鲁迅先生笔下的《祝福》,奶奶对过程总是讲得很仔细,但是从不去主持还年福的仪式。过年杀猪、杀鸡不能讲“杀”字,要用解猪、解鸡的说法,中学之后读了庖丁解牛,才明白修水民间过年的传统习俗是很有文化内涵的。 大年三十不杀生,所有三牲都要在年二十九之前备好。猪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前更是稀罕物,全鸡、全鱼,一样不能少。猪头象征富足,鸡代表吉祥,鱼寓意年年有余。摆上小方桌,点燃红烛,香烟升起时,天地祖宗便都在“天门”口了。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1987年,我家盖了新房,在唐坪庵山脚下有了独院。还年福的仪式越发庄严。父亲主理敬献和上香,我打下手。油烛也由小小的一对变成了长长的红烛了,爆竹从几毛钱一封换成了两千响的电光鞭炮,在天空炸开一片红纸雪。祭拜时要心无杂念,感谢天地垂佑、祖宗庇荫,祈愿来年风调雨顺。那份虔诚,让冬日也变得温暖。 最难忘的是1996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年二十九。刚祭完天地,还好年福,过好年。两点多,来了一帮安徽艺人舞狮讨生活。他们冻得发抖,奶奶问吃饭没有?领头大叔含含糊糊说吃了,估计他自己都听不清。 老妈说肯定没有吃饭,看那几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的眼神就能看出,还用问!父亲二话不说,让母亲重新进厨房,用祭天地的砧板肉、腊肉、汆豆腐等炒了六个菜。下了热腾腾一锅面。老爸还拿了一瓶酒,边倒边说,会喝的就恰杯酒,莫致礼(莫客气),那些艺人捧着碗的手在发抖,不知是冷还是感动。 父亲只说:“人在外面都不容易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还年福不只是仪式,更是修水人骨子里的善良——把福气分给需要的人,福才会越还越多。第二年,我就当了父亲,一转眼,大儿子2025年“五一”都结婚了。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老家吴坪自2014年建好王氏一龙公祠后,全体王氏后裔还年福的仪式都从家里改在了祠堂进行。2021年老家盖好房后,我家也和老家的宗亲一样,还年福也在祠堂里面举行。一家人到齐,用红漆木盆端着三牲,在祖宗牌位前恭敬行礼。 我陪着年逾古稀的父亲,带着四个子侄,在父亲的率领下,告慰列祖列宗:这一年我们完成了什么,感谢庇佑,祈愿来年。儿子在一旁跟着,这个时期是不敢玩手机的,但是眼神却没有了我当年的好奇。 祠堂里香烟缭绕,烛光映着列祖列宗的神位。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话:“还年福,还的是福,积的是德。”修水人用这场仪式,在时间的长河里刻下印记——无论贫富,不忘根本;无论走多远,都要记得回家。 如今物质丰裕了,但腊肉的咸香、䬰子的软糯、汆豆腐的清爽,仍是修水人过年的味觉图腾。而还年福,就是将这所有的滋味,连同对天地的敬畏、对祖宗的感恩、对未来的期盼,一起端到岁月面前,说一声:这一年,我们过好了。 爆竹声又响了。一万响的鞭炮炸出满地红,像铺了一条通往春天的路。祠堂里,烛火跳动着,照亮了祖宗的神位,也照亮了我们这些后来人的脸。还年福,还的是一年的平安,福的是来年的希望。在修水,这就是年——在仪式里看见自己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而这一切,都从一笼䬰子开始,到一声爆竹结束,中间是整整一年的酸甜苦辣,是修水人说不尽道不完的人间烟火。 |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