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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山,是有灵性、有故事的。它不只是一方土石,更是岁月与传说的载体。 我心中的圣山,是江西修水何市镇的大板尖——道家三十六洞天、七十二福地中逍遥山的主峰。板尖顶峰海拔近千米,山势如笋、九脉环拱,自古便有“九龙参鼎”的奇绝气象。 ![]() 彼时山上已有云霄菩萨修行,三位仙家相谈甚欢,共尊云霄菩萨享头路香火,一同驻留大板尖,济世救人。赵白二仙精通医术、道法高深,常为乡民祛病消灾,深得百姓景仰。自北宋淳化元年起,乡人在山巅建起白云仙宫(后称白云寺),奉祀赵白二仙,香火千年不绝。明代御赐香炉、文人题咏留诗。每逢农历初一、十五,皖湘鄂三省及修武、铜奉等地的信众纷至沓来,登山祈福、感恩还愿,往来络绎不绝。 ![]() 当地政府统筹规划、积极引导,善男信女、各界人士纷纷参与、慷慨相助,每年数百万元捐款改善了山野风貌。何市南向顺山脊铺筑了对开车道,从停车场拾级而上,416级花岗岩石阶直通白云寺。高压电线、网络基站直抵峰顶,监控遍布山间寺宇,手机信号全域畅通。现代科技既守护着登山者的安全,也记录着捐资者的善举,尽显仁心与诚意。 ![]() 问及北向黄沙镇付家铺的登山道,妹夫坦言:鲜有修整,依旧是羊肠小道,九十九道弯,弯行尽处便是峰顶。 聊起这条未修整的小道,我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与大板尖结缘的一段经历:1998年清明,四月一日凌晨,我在湖南湘乡街头遭遇一场车祸。当地医师说,这是同一地点的第十次车祸,前九次都酿成了悲剧。那次我的挡风玻璃尽数碎裂,人被甩出车外数米,却仅受了点皮外伤。正是这场死里逃生的经历,让我与板尖白云寺结下了深厚的缘分。 ![]() 周湖岭 妻子执意陪我前往板尖焚香祈福,求个平安顺遂。那日我们从付家铺北上,自何市下山。曾问住持:上下朝拜时,执意不走回头路,与普通祈福的心意有何不同?住持淡然回了四字:“心诚则灵”。自此每逢朝拜,无论上下路线,我从不走回头路,所求之事也多能如愿。 我想起一代伟人在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,七十五岁高龄登黄山。前路悬崖峭壁、崎岖难行,返程却是坦途大道,适宜缓步。他那句“朝前走,不回头”,自此深深烙印心底,成了我日后登山始终坚守的准则。 知兄莫若弟。六弟深知我的脾性,料定我会从北向徒步登顶,反复劝阻:已是这般年纪的人,山路陡峭、雨多湿滑,又无人相伴,何必自讨苦吃。可我心意已决,怎会轻易更改。 四月二日,天气预报显示:板尖山域上午十时左右有零散小雨,十一时后转中到大雨。清晨七时,我与妹夫、弟弟从县城出发,约定:我从付家铺小道徒步登顶,他们从何市租车到停车场,沿石阶上行,在白云寺会合。 仲春时节,故乡连日细雨,终于迎来片刻停歇,一缕缕阳光若隐若现洒落。我挎着背包,撑着长柄伞,踏着青草包裹的沙石泥泞,小心翼翼又兴致勃勃地向深山峡谷前行。途中望见驾驶农机耕田的年轻人,娴熟地驾驭“铁牛”耕作,所过之处,禾蔸杂草被翻搅深埋。机耕声回荡田野,阳光穿透云层时,映出田间层层波光。可在这生机盎然的景致里,我却意外地走上了岔路…… 周湖岭 凭着多年前的模糊记忆,循着村民指引:前方无岔路,沿机耕道直走,便能对接白云寺的九十九弯小径。一路上脑补着登顶后的景象——立于山巅,四野风光尽收,天地开阔,心境舒展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可走着走着,周遭渐渐不对:机耕道越来越窄,坡度愈发陡峭。抬头望去,记忆里的熟悉路标,连一丝踪影都不见。 原本清晰的路,在杂草与林木遮掩下渐渐模糊,最后竟到了尽头!眼前只剩伐木人踩出的野径,脚下东倒西歪的杉树,还有成片被大雪压垮的干枯竹林。走着走着,连这条野径也没了踪影——我,彻底迷路了。 方才的阳光不知何时隐入云层,山野穹顶一片灰蒙,湿冷雾气弥漫林间。预报的雨准时落下,淅淅沥沥。山体愈发陡峭,碎石不时从脚边滚落。我紧紧攥住树枝杂草,手脚并行、一步一顿艰难攀爬,双腿沉重如灌铅。忽然一阵剧烈抽筋,我踉跄着扶住树干,疼得眉头紧锁。 被雾气打湿的衣衫又被汗水浸透,又冷又黏,浑身难受。大口喘着粗气,望着万籁俱寂的深山峡谷,不见峰顶踪影,一丝惶恐悄然涌上。远处偶尔闪过亮色,我心头一喜,以为近在眼前,赶过去才发现是几株盛放的梨花,在满目苍翠间透着几分清冷。 忽然,手机铃声骤起,是弟弟和妹夫打来的。他们已从南向何市顺利登顶,语气里满是焦急。为了不让他们担心,我只能含糊回应,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。 周湖岭 此时已近晌午,我跋涉三个多小时,筋疲力尽地倚着岩土瘫坐。脑海里闪过求救的念头,可“不走回头路”五个字倏地跳入脑海。凭着多年经验,我告诉自己:山中迷路要悠着走、少停歇,上坡寻光才有出路。咬咬牙,揉了揉抽筋的腿,强撑着继续向上攀登。 就在心灵进退拉锯时,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鞭炮声。哪来的?我心中一喜,想必是寺中香客燃放的。这细碎朦胧的声响,像一道微光,牵引着我一步一步朝声音方向前行。 路,终于出现在头顶光亮处。当妹夫和弟弟伸手将我从陡壁拉上来时,我总算踏上了弯道小径。喘着粗气,我满是歉意地问:“是不是把你们急坏了?” 妹夫点头:“一开始确实担心。”后来听寺庙住持说,这里上山的车辆从未发生重大事故,更从未有人走丢。只要手机能互通,便不必着急,让人慢慢往上爬,自然能找到路。你们从深圳远道而来,心意恳切,自然无妨。弟弟接着说:“你知道自己爬了多远吗?从这儿到山顶只剩七道弯,你硬生生走了九十二道。” 十来分钟后,我们抵达了山顶。说来也巧,刚跨进寺门,预报中的大雨便裹挟斜风席卷而来。再晚一步,我们都要淋成落汤鸡。寺内香客见了,无不拍手庆幸。住持却淡淡一笑:“非也,此乃登峰机缘,心诚所至。” 修水网 www.xiushui.Net 山间风雨交加,庙堂森然肃穆。钟鼓声声,香火袅袅,烛光摇曳。伴着鞭炮鸣响,我心怀至诚,双掌合十,默默祈愿,将一份敬意与善念恭敬投入功德箱。 礼毕雨停,下山车轮滚滚,思绪仍萦绕在山间云雾与香火余韵里。原来大半生登过无数高山,最心安的一步,终究是踏回故乡的泥土。所谓归心,不过是在熟悉的山风里,与当年心怀敬畏、不肯回头的自己,好好重逢。 |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