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为生计奔波于修水各村寨,我很少见到奔跑在田野间的孩童。即便偶有交谈,入耳的也多是腔调各异的普通话。唯有留守村里的老者,还会操着地道乡音招呼人:“后生家,你去(跒)么哟?坐下宕!”“你恰(䶗)饭冇?”“姑孋去嬉了,你寻她有事么?”……
身为土生土长的修水人,我曾因一口“修普话”在求职路上吃过亏。如今面对这熟悉的乡音与满耳的普通话,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忧思与惆怅,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。
数年来,我总爱在劳作间隙与夜深人静时,记录、翻阅、搜求、整编《古汉语修水话方言文字集锦》。为此,熬得视力昏花,身心俱疲。书稿虽已初具雏形,颇有厚度,原计划国庆付梓,可我却常常扪心自问:此举是否属于钻牛角尖、走死胡同?是否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?书中内容的正确率,又能否达到有七八成?
可冥冥之中,总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我前行。公敏巷的方言墙、乡野间的路标石、抖音里的相关视频、网络平台上方言文章的错别字、病句与留言讨论,皆成了催促我坚持的诱因。
更何况,南昌大学一位教授曾在微信里诘问我:“你不懂音韵学,研究什么方言?”在旁人眼中,我研究修水方言的举动,不过是蚍蜉撼树、吃力不讨好,甚至会被嘲作“傻子不自量力”。
其实我深知,网络上研究修水方言的同道者并不少。他们多以语音、词句的语法结构作为研究重点,这恰恰是我难以精准阐释的领域;至于方言词汇的研究,亦不乏其人,他们整理的内容详实全面,着实值得我参考借鉴。
只是我始终认为,这些研究者纵使才学深厚、科班出身,终究是外地人。他们不曾习得修水话,便难以领会这门母语的内在神韵与深层内涵。而在有限的方言研究文献中,词汇整理向来缺乏系统体例,不少生僻字与特有词汇,仅以拼音标注。
这般一来,诸多方言用字便出现了“借字代用”的乱象。譬如“䶗饭”写作“恰饭”,非遗美食“䬰子”写作“哨子”——借字虽约定俗成,却与本字字义全然不符。“䶗”“䬰”这类真正的民俗本字,深藏于古籍之中,如今已被列为生僻字,甚至有部分字连手机输入法都无法检索,比如形容衣衫褴褛的破衣“[巾賴][巾殺]”。
由此衍生的,是方言词汇记载的错讹百出。像“惊机巴拉”“锹是迸非”“无皮锡赖”“向水流珠”这类待考证的方言俗语,年长者听之能会心会意,年轻人却在“书同文、车同轨”的时代浪潮里,困于普通话的普及与电子产品的冲击,只能望词生义,不知所云。更有甚者,以生造怪字混淆视听,误导大众。这般乱象,叫人无所适从,生怕误用闹出笑话,反倒让修水方言愈发式微,难以为继。
修水话本就自成体系,分为土话(赣语)与怀远话(客家语)两大支系,细究之下又有泰乡声、奉乡声、修水声、上边声四种口音。它保留着大量古汉语的词汇、音韵与生僻字,堪称宋代官方语言(临安话)的活化石。修水半数地区的人,与周边邻县乃至南昌人(同属赣语区)皆可顺畅交流。
这门方言的形成,裹挟着千年间的人口迁徙、政权更替、语言避讳与地域阻隔,更藏着口耳相传间的讹变与传承。
母语的日渐式微与消逝,从来不是孤立的文化现象,它所引发的,是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文化崩塌。当乡音不再,那些流淌在田间地头的俗语——“赚钱不着勓,着勓不赚钱”“黄狗䭆舌不做,鸡公提脚做迟着”;那些口口相传的童谣;那些查林桥“四门钩子拳”的拳谱;那些入选国家级非遗的全丰花灯调;那些修水版的民间小调《劝世文》……都将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壤。它们会随着老一辈的离去,渐渐失传,无人能讲、能唱、能写,最终沦为尘封的“无字天书”。
这份忧思,绝非抵触普通话的推广普及。我所期盼的,是世人能懂得:乡音,是一个人魂牵梦萦的根,唯有乡音萦绕耳畔,才不会忘记回家的路。
但愿若干年后,仍有人能准确唤出“䬰子”之名,而非误称作“包圆”;仍有人能听见巷陌间传来地道的乡音:“庅伢,屋里冇烧茶,你去(跒)间壁佗肚女客处,厬点开水,泡碗米稖茶,给镦猪佬䶗。”;仍有伢崽在修水古城的巷口,唱着那首古老的童谣:“懒婆娘,睏晏床,日日睏到日头黄。门外叫卖麦芽糖,头面不梳不洗跑出房。”
而我穷尽一生,所辑录的这一点皮毛之学,亦能有人翻阅,有人珍视……
修水方言的忧思
发布时间: 浏览: 次 作者:陈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