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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坊:我的胞衣之地

发布时间:  浏览: 次  作者:胡一新

  我的胞衣埋在修水县程坊上塅汪竹岭的黄土里。一九六六年端午节后,脐带剪断的瞬间,我的第一声啼哭融进了赣北丘陵的晨雾。山涧水、青石板、祠堂前、池塘边的果树香,这些构成了我对“世界”最初的定义。
  程坊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。它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的映山红,是夏夜河滩上萤火虫织成的光网,是秋收时打谷场连枷起落的声响,是冬日灶膛里噼啪炸开的柴火星。

作者故乡原修水县程坊乡
  我在那里识字——课本扉页郑重写下“江西省修水县程坊乡”;我在那里成家——婚礼上,全村人都喝了那口古井里的水酿的酒。我以为胞衣、脐带早已化作尘泥,却不知会长成血脉的根须,在地下深处蔓延成网。
  一九九二年冬天的移民,不仅仅是离别故园,而是母婴脐带的撕裂。支援国家建设——七个字,重若千钧,责无旁贷。一万多父老乡亲扶老携幼,一步一抹泪,三步一回首,走十步要停三次,迁移到修水、永修、德安、高安等县市的三十三个乡镇安家落户。
  回头望向那片即将永沉水底的土地,有人跪下来磕头,额头抵着将被淹没的田埂。老人们在祠堂前默默长跪,久久不愿离开,邻里亲友道别时难舍难分的情景,至今历历在目。
临行前夜,母亲把灶膛里的灰烬装了一小袋,父亲在门槛下挖出祖辈埋下的镇宅铜钱。真个是“易舍爹娘、难舍屋场”。
  在异乡的土地上,我们成了“移民”,这个特殊的称号写在户口本上,也映在异乡人的眼神里。有的村庄接纳我们如失散亲人,有的地方却用篱笆划出无形的界……他乡异地重建家园的岁月里,最苦的不是披星戴月,披荆斩棘,而是梦里总在程坊的老屋醒来,睁眼却是陌生的房梁。
  三十三年,一茬茬稻子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水库建成了,如今的程坊,更加山清水秀,层峦叠翠,一湖清水,碧波荡漾,湖光山色,宛如仙境,令人流连忘返。我的老屋在水下百米深处,祠堂的飞檐或许已成为鱼群的宫殿,发电站轰鸣声里,好像听见童年时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  水库的功能清单很长:养鱼、发电、防洪、抗旱、保障四十多万人饮用水安全……每一项背后,都是一万多个移民的付出、守望和自豪。
  如今,许多老人们陆续作古他乡,魂归异地。父亲临终前,迷糊中一直说:“祠堂里的古井要戽水了”。表婶咽气时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从程坊带出来的鹅卵石,光滑温润,被她摩挲了三十三年。
  我们这一代,最小的也天命将临。相聚时谈起故乡,男人们红着眼眶猛抽烟,姐妹们一开口就泪眼婆娑。奇怪的是,苦难说得少,说的都是:家乡俚语,童年趣事,风土人情,只是有些乡亲自分散后再未相见。
  生活终究向前,经过不懈努力,很多移民的日子超过了原住地的乡亲,楼房盖起来了,孩子考上大学了,第三代已经说着纯正的当地方言。欢喜的时刻,心里总会觉得缺了些什么,此刻明白,胞衣深埋故乡,脐带从未真正断裂,它只是被拉得很长很长,从水下连接到心上,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牵挂与温柔。
  今年清明,我们十几个当年程坊移民时的年轻人相约一起去北岭公墓祭拜,事后大家乘船到老屋的水面上去看看。面对浩渺水面,有人轻声唱起老家的山歌,调子一起,所有人都跟着哼起来。歌声苍老、跑调,却出奇地整齐。
 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脐带未曾断裂,胞衣之地从未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——在四十多万人的饮用水里,在点亮万家灯火的电流中,在下游农田的灌溉渠内,更在我们这些游子的血脉深处……
  脐带断裂之痛,原来要用一生来治愈。而治愈的方式,就是带着这份责任和深爱,化作前行的力量,在异乡的土地里,同样开出别样的花朵来。
  水面如镜,映出我们斑白鬓角;微风拂过,涟漪层层荡开,仿佛大地在呼吸。我们的胞衣,沉在最深的水底,我们的脐带未曾真正断裂,我们的根,却因此扎得比谁都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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