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时，我总爱站在岳阳楼东望。隔着洞庭湖浩渺烟波，仿佛能望见二百公里外修水河畔的老屋。二十九年前，我在水源乡北岭下的青砖瓦房里出生，那时谁曾想到，这个蜷缩在湘赣边界的山乡少年，会沿着修河的脉络走出大山，又在长江之滨的灯火里，将故园的山川草木酿成心头永不褪色的琥珀。

　　修水县水源乡的清晨总带着露水清甜。祖母用竹筒舀起门前溪水时，水面总会荡开细密的涟漪，像极了山背遗址出土陶罐上的绳纹。那些新石器时代的先民，是否也曾如我这般，赤脚踩过河滩的鹅卵石，用陶罐盛装山泉？夏夜里，乡亲们聚在古樟下乘凉，月光穿过千年树冠，洒在讲述黄龙宗佛偈的老人皱纹里。我至今记得那位云游僧人说过的话：“修水人的魂魄，一半浸在禅茶里，一半刻在青石窗棂上。”后来在凤竹堂见到陈宝箴故居的镂空石窗，才懂得这方青石里藏着多少匠心与光阴。
　　琴海学校的银杏大道铺满金黄时，我总爱揣着《山谷集》逃课。黄庭坚笔下“溪横凤尾寒光去”的溪流，正是每日骑车经过的凤尾溪。少年不识愁滋味，只知校门口五毛钱两个的修水哨子，山芋粉裹着腊肉笋丁的咸香，能让晚自习的困倦顷刻消散。去年重返故地，奶茶店的霓虹映着百年哨子铺的蒸汽，穿校服的孩子们举着竹签嬉笑跑过，恍然惊觉时光已在这方山水间折叠出新的年轮。
　　真正读懂故园的赤诚血脉，是在秋收起义纪念馆的电子沙盘前。1927年的血色黎明里，十万修水儿女举起的火把，化作展柜中那面绣着镰刀斧头的军旗。姑婆说她的祖父参加农会时，怀里总揣着半块艾米果充饥，如今这道革命年代的“干粮”，成了红色研学游的特色茶点。驱车前往陈寅恪故居，柏油路取代了记忆中的泥泞小道，客家围屋群上空的全息投影，正演绎着“陈门五杰”的治学传奇。表弟辞去深圳的工作返乡，把祖传的香艾糯米果注册成地理标志，直播间里他身着汉服炒茶的模样，让万亩茶山在云端舒展新绿。 　　清明返乡，在修河放河灯时遇见阿娟。她放弃了省城教师编制，在双井村办起非遗工坊。月光漫过水车遗址改建的亲水平台，她指着对岸灯火说：“东浒寨的玻璃栈道成了网红打卡点，宁红茶坐着中欧班列去了法兰克福。”我们踩着青石板走进宁州古城，傩戏面具在光影里起舞，百年前的药铺柜台变成文创展示架，黄庭坚题写的匾额下，年轻人正用AR技术复原“九井十八巷”的市井烟火。父亲说古城墙遗址的景观灯是请苏州匠人设计的，既要有唐宋风韵，又得衬得起科创园的玻璃幕墙。母亲默默端来新蒸的艾米果，豆沙馅里依然裹着山泉的清甜。
　　暮色中的修河最是动人。游船划过水面，两岸灯火将宁州水乡的粉墙黛瓦染成金色，恍如《天工开物》里的水墨长卷注入了现代文明的流光。对岸正在封顶的电商大楼，曾是儿时放牛的山坡。表弟的直播间搬进那里后，把山背文化的陶纹元素设计成真空包装，让修水哨子跟着快递车走遍南北。他说最新策划的“跟着诗词游修水”项目，要用北斗定位带游客寻找黄庭坚笔下的每处溪涧。
　　临行前夜，我在黄庭坚纪念馆的电子屏上写下：“此心安处是修水”。触摸屏瞬间生成水墨动画，诗句化作修河流向鄱阳湖的轨迹。开车穿过隧道时，手机弹出阿娟的信息：“双井明月讲堂下周开课，来讲讲你的岳阳故事吧。”窗外掠过成片的光伏板，像给群山披上银甲，那些曾经贫瘠的坡地，如今正为长三角输送绿色电能。
　　此刻摊开修水地图，看见的不仅是三省交界的行政区划，更是一条文明的血脉在时代浪潮中奔涌。从山背文化的陶罐到跨境电商的芯片，从秋收起义的火把到智慧农业的传感器，五千年的文明层累从未成为枷锁，反而化作破茧新生的养料。或许这就是修水的宿命──永远在古老基因里孕育新芽，让每代人都在故乡与他乡的张力间，找到安放乡愁的锚点。（水源乡　朱斌）